视觉-语言-动作模型(VLA):通俗入门
不谈数学,讲清楚一个 VLA 如何把相机像素和一句指令变成机器人的动作:骨干、动作生成、数据集与真实的局限。
2023 年,Google 的一条机械臂面前摆着一桌物件,其中包括一只塑料恐龙模型。研究人员给出的口头指令故意有些古怪,不是"拿起那只恐龙",而是"拿起那种已经灭绝的动物"。机械臂伸过桌面,用夹爪夹起了那只塑料恐龙。没有人写过一条把"灭绝的动物"对应到"恐龙"的规则,也没有机器人专家给那个玩具打过标签。这个名为 RT-2 的模型,从教会聊天机器人"什么是恐龙"的同一批网络规模图文数据里学到了这层联系,并学会把这份知识接到一条运动指令上。
这个由 Google DeepMind 公布的演示,最干净利落地说明了视觉-语言-动作模型(vision-language-action model,简称 VLA)到底是做什么用的。一个 VLA 就是一张神经网络:它读入相机像素和一句话,输出驱动机器人运动的底层指令。有意思的不是那个聪明的标签,而是其中的接线方式:一个本来用于描述图像的系统,如何最终产出了关节运动,以及它为什么能胜过统治机器人学数十年的手工流水线。
这份入门文章不谈数学,带你走一遍这套接线:模型看到了什么,它的语言感从何而来,一句简短的指令如何变成一连串运动指令,以及同样重要的一点,这套方法在哪里仍然会失灵。
一张网络,取代三个盒子
传统的机器人自主是一场专家接力。感知模块给物体画框,规划器把框变成路径,控制器再去跟踪这条路径。每一段都靠人手工设计和调参,而每两段之间的接缝都是可能出错的地方。VLA 把这场接力压缩成一个学习得到的函数:一张网络读取场景、读取指令、输出动作,它是从样例中训练出来的,而不是用零件拼装出来的。
具体来说,输入是若干相机画面,加上一句像"把杯子放进水槽"这样的文本。画面经过一个视觉编码器(通常是 vision transformer),把像素变成一格格特征向量。文字则像任何语言模型那样被切成 token。两路数据一起送进一个已经过预训练、能够同时对图像和文本进行推理的 transformer。从另一端出来的不是一句图像描述,而是一个动作。
骨干原本是个聊天机器人
VLA 之所以能对"灭绝的动物"作出反应,是因为它并非一出生就是机器人模型。它起步于一个视觉语言模型(VLM),在海量互联网图文上完成预训练。物体名称、空间关系、粗略的物理常识,都来自这段预训练。之后模型才在机器人数据上微调,学会把这份理解接到动作上。
这条脉络很好追溯。RT-2 建立在 Google 的 PaLI-X 与 PaLM-E 骨干之上。Gemini Robotics 建立在 Gemini 2.0 之上。Physical Intelligence 的 π0 把一个 PaliGemma 视觉语言模型和一个专门的动作模块配对。NVIDIA 的 Isaac GR00T N1 则把任务拆成两套系统:一套慢速、审慎、基于 VLM,一套快速、反应、负责生成运动。规律始终一致:保留互联网规模的大脑,再嫁接一套运动的方式。
微妙之处在于"遗忘"。如果在一小撮机器人演示上微调得太狠,模型会丢掉当初让它有用的那些广博知识。团队的对策是联合微调(co-fine-tuning),把机器人数据与原始网络数据混在一起训练,让语言和视觉能力在迁移中存活下来。
VLA 其实并不是在学习如何运动。它学的是把看到的、听到的,和过去奏效的做法关联起来,然后赌这层关联能比训练集里见过的任何一次演示,再多撑一步。
把意图变成力矩
机器人需要的是数字:关节角度、夹爪开度、末端执行器速度,而且一秒之内要给出很多次。VLA 产出这些数字,主流有两条路线。
第一条是把动作当成语言。RT-2 把每个自由度切成几百个区间,并复用那些很少用到的文本 token 来表示它们,于是预测一个动作,字面上就和预测一个词是同一种运算。这很利落,但精度粗,而且吐长序列时慢。第二条路线让动作保持连续,用扩散(diffusion)或流匹配(flow matching)过程来生成,正是图像生成器背后的同一类方法。π0 用流匹配输出平滑的高频动作块,Toyota Research Institute 的 Large Behavior Models 出于同样的理由采用扩散。
如今两条路线都不再一步一步地预测,而是一次预测未来的一整块动作,这一技巧由动作分块(action chunking)带火,它让运动更平滑,也把大模型的延迟藏了起来。这是不得不为之:一个十亿参数级的网络无法在每个控制周期都跑一遍,于是系统先预测一小段运动,执行它,再重新规划。让这个回路在真实硬件上以几十赫兹运行,正是工程量的一大部分。
谁都躲不掉的数据难题
语言模型有公开的互联网,机器人却没有任何可与之相比的东西。一个 VLA 有多通用,取决于它见过的演示,而高质量的演示是一次一段遥操作地采集出来的。到目前为止,这个领域的答案是:汇集。
Open X-Embodiment 汇集了来自 20 多家实验室、覆盖 22 种机器人本体的一百多万条轨迹,在这份混合数据上训练出的模型,比任何单一实验室的数据集都泛化得更好。DROID 又补充了大约 76,000 段遥操作演示,录制自三大洲、数百个场景。另一种押注是向人学习:Ego-Exo4D 和 Ego4D 采集了数千小时的第一人称人类视频,它比机器人遥操作便宜得多,却带着一道本体鸿沟,因为人手并不是一个两指夹爪。
| 数据集 | 大致规模 | 采集内容 | 视角 |
|---|---|---|---|
| Open X-Embodiment | 100 万+ 条轨迹,22 种机器人 | 汇集 20+ 家实验室的真实机器人操作 | 机器人 |
| DROID | 约 76,000 段演示 | 数百个场景下的遥操作操作 | 机器人 |
| RH20T | 10 万+ 段回合 | 富接触技能,并配有人类演示 | 机器人加人类 |
| Ego4D | 约 3,670 小时视频 | 未经脚本的日常人类活动 | 第一人称(人类) |
| Ego-Exo4D | 1,200+ 小时视频 | 同时以第一与第三人称拍摄的技能活动 | 第一加第三人称(人类) |
VLA 仍然会崩的地方
看那些演示集锦,VLA 仿佛已被解决。可一旦让它在陌生的厨房里干活,幻觉就破了。泛化是真的,但很窄:改一改光照、相机高度,或者背景里的杂物,成功率就可能骤降。长时程任务,也就是那种有十个相互依赖步骤的任务,依然很难,因为早期的一点小误差会在后面滚成失败。而评测本身是一场无声的危机。真实世界的成功率测起来昂贵,多次试验之间噪声很大,实验室之间又难以复现,这让模型之间的诚实比较变得实打实地困难。
这些都不是悲观的理由,而是一张标明工作重心的地图。架构问题大致已定:预训练一个 VLM,接上一个动作解码器,把输出分块。悬而未决的是数据与可靠性,而两者都指回同一个地方。
下一次当一个机器人拿起"那种灭绝的动物",别只盯着这个把戏。去问它被展示了什么、由谁展示、又记录得有多好。这个答案,比任何架构框图都更能告诉你,这台机器究竟能做什么。